我有個讀者相當可愛,他很少在 FB 留言,但每隔一陣子就會寄封信給我,有時候是詢問問題、有時是給我一點閱讀或旅行後的回饋,收他的信對我來說永遠是種享受,但剛剛那封卻不是。

他告訴我,他買了某個作者的新書,裡面有一篇文章和我 Blog 的名稱一模一樣,而且通篇來說是負面的,讓他看完以後心情很複雜,並且問我:「既然半上流社會這詞可能有負面意義,那妳為什麼還要使用呢?」

我隨後把他附給我的照片認真看完了,並且在回信之前決定先來發這篇文,好好解釋一下到底《半上流社會》這個詞的典故以及背後代表的真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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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看完那封信、讀完那本書的章節,要說我還有好心情那是騙人的,於是這篇會有比較多註解──我真心討厭這樣做,弄得好像我是個掉書袋一樣──但我更討厭被半桶水潑到、那種渾身不舒服的感覺。

雖然多年前就提過為什麼我會把這裡改名為《半上流社會》,不過這次我想久違的再來話癆一次,好好的跟大家說為什麼這裡居然會以一個諷刺喜劇為名。

半上流社會(Le Demi-Monde)的歷史典故

早前說過,「半上流社會」一詞最早出自小仲馬的同名作品《Le Demi-Monde》(1855)*,這本書是以煙花女生態為主題,講述那些周旋於資產家與貴族之間,冀求華貴生活的人們軼事。

「Demi-Monde」這個法文詞也是由小仲馬自創的,如果單純由字義來看,指的是「中間」(Demi)、「世界」(Monde),因為他所描繪的正是那群在世界狹縫中努力浮沉的人們,而《半上流社會》則是早年實力堅強的譯者在洞澈他的寫作意圖以後,非常高明的中譯。

*註:大家或許不一定聽過《半上流社會》,但一定聽過《茶花女》。半上流社會就是小仲馬繼茶花女之後的作品,他在這部劇裡面將茶花女所處的世界做了更精細的描繪,且增加更多時代刻劃,於是被視為小仲馬和浪漫主義告別的象徵性作品。

 

這個把工業時代發展之下,兩種強權(也就是俗稱的 Old money 和 New money)碰撞後激盪出來的羅曼史細細描繪的作品很受歡迎,因此是在這之後才真正成為一個法文字詞。

半上流社會在 19 世紀的意思

在 Le Demi-monde 這本書出版以後,「Demi-monde」這說法主要流行在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通俗點的體現可以用「享樂主義者」來理解,在一開始,這個詞專指那些會去花街柳巷尋歡的人(而陪他們歡好的對象則被稱為 Demi-mondaine),後來則在時代演變間延伸為傳統仕紳對新富階級一種略帶貶意的謔稱,用來暗諷那些一夕暴富的人只知道買豪宅、跑車、名牌包和血統狗,卻不認識背後的文化歷史,缺乏高雅涵養。

 

但時代是公平且冷淡的,當這些享樂主義者們憑藉超高消費力取代掉那些自命清高的頑固老貴族,成為當時的「新貴族與新資產階級」時,Demi-monde 這個詞隱含的意義就漸漸的被棄而不用了。

為什麼呢?因為當這些人把舊貴族扳倒時,理所當然一屁股坐到了原本的位置上,還爽爽的又坐了一百年。

說到這邊,你發現了嗎?

當時的 New money,其實就是我們現在眼中的 Old money *

 

*註:時代進程是這樣子的:貴族 → 資產家(鐵路/報業/銀行等)→ 能源石油、新創 IT 新貴,現在那些沒有進步的資產家早已被現代人們視為落伍的舊富了,而這些舊富們也正在重走百年前的老路,我想「鄙視」大概是人類最原始的基因之一吧。

 

半上流社會的真正現代意義

看完上面的簡介你就會發現,隨著貴族沒落與文學的重要性日漸降低,人們盲目拜金、文化底蘊一直消失,Demi-monde 這個詞在 19 世紀暗諷的對象,到今天居然都已經「扶正」而被普遍認為是當代粗略印象中,某些高調的上流社會了。

所以把這詞放到 21 世紀還理解成貶意的話,會有點自婊般的不合時宜。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把此處叫做半上流社會的第一個原因。

小仲馬的「Le Demi-Monde」描述的是一個隱藏在大世界(Grand monde)中,朦朧、脆弱又美麗的「扭曲」;而「半上流社會」這五個中文字、三個音節則把「人類的世俗慾望」與「時光輪轉」刻劃地如此詼諧,這對我來說不只是一種黑色幽默、更是一種警惕,要我不能忘記那個閉起眼睛、操著巨大輪盤的命運女神。

Regnabo、Regno、Regnavi、Sum sine regno,我曾統治,然後沒有王國。人們汲汲營營一生,不過也就只是祂身後巨輪上的小串燒罷了。

(如果對這張畫、上面拉丁文的解說有興趣,請看我寫的奧賽美術館深度導覽,你來奧賽之前沒看過這篇會很可惜。)

 

膚淺的上流社會、稀薄的物質認知

再來就是,我並不認為拎了幾個愛馬仕、戴幾支百達翡麗,開著布加迪參加高級派對,摟著幾個模特兒出入豪宅就代表是上流社會的人了。

常跑趴除了證明「這個人很愛到處跑」以外,不能證成其他任何東西,就像我這張小小的工作室照片,除了代表我喜歡購物、很愛伊布可愛的小尾巴之外,也不能證明其他任何東西。

事實上,該文作者那種刻意的情節擺弄,還有低層次的炫富勾勒,恰恰證明了她沒有相關常識,根本不屬於她所想像的「那個上流圈子」。

人到底上不上流,優雅地說是由知識、品味、氣質這些由心而生的東西孕育出來的,而更殘酷狹隘地講,是由血統與家族界定的,至少在歐洲最核心的地方就是這樣。

 

(那些說法國已經沒有貴族的人就省省口水吧,當你們一邊說「法國是共和,早就沒有貴族了」的同時,一邊說自己讀的是貴族中學,身邊名字裡有 de 的同學好幾個,他們都是普通人,只是家裡在巴黎有房子、在 St.Tropez、Courchevel 有幾個別墅而已,當你這樣講的時候,是不是都沒發現自己被徹底制約了?)

 

我不想浪費時間跟人討論我的中學讀哪裡,還有我身邊那些名字裡有 de 的朋友夏天去哪個別墅度假、冬天去哪個莊園滑雪、生日的時候會邀請大家到哪個莊園一起騎馬,只能說我在脫離了學生時期、步入社會以後,深刻體認到的正是如果你沒有那個血統,沒有那個淵遠的家世,沒有顯赫的、以某幾個特定單詞固定住的姓氏,又不像比爾蓋茲那樣,那麼很抱歉,就算你多自以為菁英,你仍只是個資產或受薪階級(頂多分成有教養版本或沒教養版本),是永遠的「半上流社會」之子,甭想妄圖假裝,或以為自己是上流社會的人。這層體悟就是我如此取名的第二個原因。

 

事實上,半上流社會的現代意義在我眼中比較像是「資產階級以上,貴族未滿」的狀態,我們這些沒有血統、沒有名字的人想要在浮世中保有尊嚴的活著與死去,除了掙扎以外別無他法。

而這樣的大膽爭取與貪婪追求,與「天命」對抗還毫不畏懼的姿態,我覺得很美。

 

因此這絕對不是什麼微光閃爍的地方,也不是放棄後就只能落入永不見天日的底層世界(奇怪,是把平民忘了嗎,還是在阿蒙眼中,布爾喬亞以外的都是底層呢),而行為拜金、穿戴奢靡,懂得跟富豪借車借房裝闊的阿蒙所窩身之處,當然和大家一樣都是半上流社會,只是他這個人本身是有瑕疵的贗品罷了。

小仲馬的「半上流社會」從古到今都沒有這種膚淺粗鄙的意思,因為那種只會虛張聲勢的偽物,連這詞的一點邊都沾不上。

如果一個自認為有文學素養的人,會對大文豪之詞做出這種表面詮釋,那或許代表了其本質不過也就阿蒙之流。

 

──我的巴黎情人很少,生活中的故事卻很多。

擁有四個私生子卻還是一直出門獵豔的銀行家、這輩子永遠在派對與宴會中度過的前貴族、仗著家裡是某兒童產業龍頭而到處風花雪月的二代、因為一個派對就砸了千萬歐元的東歐大亨或是我曲折離奇的愛情(咳)……

但講這些對我來說實在沒意思。畢竟那些人的軼事永遠不是我的人生、也不會是你的人生。

在這裡聊要怎麼吃到非地雷美食,跟各位分享一些不錯的特價,偶爾像現在一樣,讓我說說「靈感」這朵花開枝散葉、粗梗交錯的過程,想必已足夠浪漫。

至少這些文字不會華而不實,能夠真正豐滿你的旅遊、購物與生活。

 

噁心的台灣大盜城

這幾年來的華文圈總是給我一種「大盜城」的感覺,無論照片、文字、抒情感想,甚至只是 PTT 的爆掛,只要沒有在圖片上貼滿密密麻麻的水印,在文字前中後塞滿"謝絕轉載,翻拷必究",似乎大家都覺得是可以隨手複製貼上,擷取一兩段來替自己蒼白臉面略抹脂粉的東西。

都以為人沒有眼睛不會自己看嗎?

 

小仲馬、半上流社會、Le Demi-Monde、Demi-Monde 這幾個詞維基百科就有,不過此詞是小仲馬自創的資訊,我應該是近幾年來第一個寫出來的華文者。

畢竟這年頭,會熱衷於吃米其林、買珠寶、名牌包這些俗世娛樂,同時喜愛浪漫主義 Romantisme 和寫實主義 Réalisme,又願意花時間寫分享文的華文作者,大概僅我一家別無分號了……

同樣都是會法文的人,當然上圖書館也可以查得到,但 Demi-Monde 這個詞在此之前已經很多年沒人用了,可以這麼靈光一現的把我去年年底提過的東西,全都用來當作鋪陳資料,我覺得真的是非常巧合。

 

當然,「文化」這種東西是無法被獨佔的,「靈感、概念與發想」也是。

可拿了以後沒有好好內化,單抓片面字義就套個人物來大開詮釋,這種近似褻瀆的低級作法我實在欣賞不來,窺牖之餘還闊談抄襲我也是百味雜陳。

 

看到自己的一些生活體會與研究時代後的感悟因為這樣而開始被參考,讓這個在台灣早已沒有任何譯本的冷僻單詞又開始流行,我此刻的心情也是很微妙啦,不知道小仲馬會不會覺得自己是最大贏家呢?

 

……我以前其實還算喜歡這個作者,在這個大家都寫一行文的今天來看是有力度的,時不時就會去看一下。

可是幾年下來,她和她弟弟寫的很多東西開始不太一樣了,現在每天都在強調自己身邊的人有多精英、多高級、多上流,然後利用各種明示暗示說「嘿真不好意思,我也是個優秀菁英但沒有那麼厲害啦,我也是很努力才爬到上流社會裡面的哦」……Et alors?

真金不怕火煉,實話不須常說。如此強調這些徒有形式的東西,到底是想取信別人還是說服自己?

 

最後,我沒時間討厭你

最近出差一堆,人累得跟狗一樣,還硬是把這篇用幾個小時的速度打出來了,這大概表示,這次的感覺,就跟在三星 AD 吃一頓爛餐是一樣的。

 

致親愛的讀者,如果你看到這篇文然後對我幻滅,或是認為我很不近人情,那麼很抱歉,也許你之前對我可能有些什麼美麗的誤會。

我很感謝你對我的抬愛,但同時也要很誠懇的和你坦承──真實的星瑩就是這樣一個有話直說的任性機車女,好的東西我大力稱讚、不好的我點到為止、越線的就抒發出來,當成一幅可供借鑑的浮世繪卷。

我平常在職場、在社會已經碰到太多虛偽不實的東西了,不想在自己的小天地也搞這套。

寫這篇不為引戰,只是單純花粉症過敏、鼻涕不打出來很難受而已。

也請不用對我有太多忌諱,把又黃又噁的小膿包清出來以後,我就好了,可以繼續和大家聊美食、旅遊、購物中的可愛小細節,而不會去記得那些笨拙可笑的傻事。

畢竟香奈兒早有名句「我沒時間討厭你」在前,我和 Gabrielle 持相同看法,這件事情沒有重要到會讓我記在心上。

 

我那狹小的心,是用來裝更美麗、更值得被愛的人事物,用來呵護那些支持我的讀者與朋友而存在的。



│關於作者│ 星瑩,旅居巴黎,本站與 Eatpire 風格美食指南 創辦人。

鑑賞奢華時尚與精緻食宿就是我的工作,吃遍世界米其林、住過無數高級飯店,對旅遊、購物乃至生活品質都嚴格要求。

台灣具備真正評鑑知識,擁有精細品味的作者實在太少。

我不樂見各位花大錢卻吃到噴,出國只會買 Rimowa,對其他好東西卻一點都不了解,於是開設「半上流社會」分享生活觀點,最近剛成立「Eatpire 風格美食指南」,以專業角度、名流品味幫你挖掘精緻美品。


跟著我,你不需要富過三代也懂吃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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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痛恨抄襲,對未經知會就把我提供的獨家知識、經驗談假裝成是自己寫的行為很反感,只要看到就會隨手蒐證以利備案。

跟著我的腳步吃喝玩樂很 OK,寫文章、分享心得的時候請誠實表明《參考自半上流社會》並附上本文連結,本站文章裡包含的資訊,很多是沒有當地人脈就不知道、中文網域內也不曾出現過的獨家情報,於是只要你一抄,我和我的讀者們馬上就會看出來。

請某些來這裡「找靈感」的寫手有點自尊和專業,不走夜路就不用怕碰到鬼。我寵自己的讀者是出了名的,所以他們也很照顧我,會跟我分享各種事情。


文末塞這一大段還請各位見諒,因為發生過太多次,忍無可忍無須再忍,才會寫出如此沉痛嚴厲的聲明,小妹我就是這樣一個敢說敢做敢當、過於耿直的任性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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